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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圆满

作者: 陈少林2016年01月22日优美散文

那天早晨,像是一个灵感的喷出,你突然作出一个决定,立即回家乡一趟。于是简单而仓促地收拾一下后,便锁上租房的门,往汽车站狂奔,正好赶上了八点钟出发的班车。

千余里路程,朝发夕至。瘦仄的土路贮满了桔黄的夕阳,在光与色的渲染下,你摇摆的身躯如一幅古朴的剪影,扩散、漫延在家乡的田野中。

你是一个不修边幅、形容憔悴、目光迷离,有时又衣冠楚楚、目光如炬、激情澎湃的农民工。在大都市的几乎每一个日子里,你都是规规矩矩地按部就班,很难说出所得有几多,所失有几何。说得清的恐怕只有一样东西--在梦中沸腾不已,经常把你的记忆烫伤的故乡的名字。但是现在,当你走完一段熟悉而陌生的村路,却迟迟没有转向那久违的家门。你有些茫然,是什么促使你立在村外这片小树林的边缘,凝望着不远处鸡鸣牛哞不已的村庄,久久不动,如定格一般?小树林的背景仿佛一幅波动的布景,跟你的心情好像很关连。一片,又一片柳树的椭圆形叶子分明还是青青的,像一些又伤感又快慰的童年往事。

你要等待的其实很单纯──你要在、只在这林子边等待她的出现。你只想首先看到她的出现──她的身影、她的鲜活、她的存在,然后才奔向自己的家门,让扬长而去后五年都不曾回家一次的自己,以一个不期而至的回归,让老父老母以及全家大吃一惊,大喜过望。

你站在林子边,因为有些久了,便似一棵渐趋稳固的柳树。你感觉到一阵阵晚风吹过来,好似要把你和别的树的腰一齐吹弯,但你没有弯下去,你不能弯下去,因为你知道你不是树,树弯下去会马上弹起,你弯下去就会失去一切,也就意味着将会看不见她的出现!你太累了──或者是旅途奔波的累,或者是谋生劳顿的累,或者是形体运动的累,或者是内心郁积的累……累了,必须坚定不移地立着,如果坐倒就不想爬起来了。就是这样!

你的眼睛深邃且迷离,然而终究聚成了一股亢奋的泉流。你看见它流啊流啊,从红尘十丈的闹市的喧嚣里一直流向了这枝繁叶茂的林边地带,从遍体珠光宝气趾高气扬居高临下的陶醉里一直流向了这内心深处丰满而祥和的宁静中。

你坚定地等待她的出现。她,没有理由不在下一刻出现,你,没有理由不在这一刻等待。在这故乡的林子边,在这故乡的气息里,在这故乡的声音里,在这故乡的神圣而永远不散的氛围里,她,终究会、一定会出现的!此刻,你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除了等待仍是等待。等待就是宿命,经过异乡的一千多个日子的反复打磨,你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

一星又一星的灯光,在村子那边次第闪烁起来。你分辨出了哪一星是你家的,你仿佛看见父亲母亲哥嫂弟妹以及小侄儿侄女们,一齐围着堂前的八仙桌热气腾腾和和气气地吃饭。狗的吠声如铜锣昭示了白昼纷扰的结束与夜晚静谧的开端。你终于看见,一扇门悄没声息地打开了,从灯光里走出一个婀娜的身影,划开暗黑的柔波,如一枚久违的通红的印章,向你的心上轻轻地磕来。你看见她素朴的本色仿佛千百年来一直一尘未染;那红黄交杂的印花衣裳,那两条悠长潇洒的油黑的辫子,还有那清澈明丽的眸子,似两团不息的火焰。

你的心,因为突然达到饱和而显得虚无,空空荡荡。

迎上去!你就在林边张开双臂──这欲飞的姿态,这深深感动你自己的姿态──拥抱你等待的结晶。终于等来了啊!这结晶似乎是体现了那一种永远也不可消失的幸福!

然而那个身影消失了!那只是一个长长又短短、美丽又忧伤的错觉。虚幻的她并不曾出现!村子里每一户都是门扉紧闭,你面对的仿佛是一座来自远古的空村。难道要拒你于千里之外吗?你忽然觉得自己行为的可笑。然而,你马上又觉得自己十分庄严,你的泪水不知不觉地在眼眶里打转。你怀念和钟情于这等待的过程幻化出的无限的安逸和美丽,让你愈加深信,你的等待已十分圆满!那是你深藏在内心的那份永远不变的乡村的情怀。

村庄永远都不是空的,村庄就是你的一切。

此时,林语喁喁,星光冷清,村子一片寂静。你仿佛听到双足深入泥土的质感的声音。